時間的女兒

2017/10/14-2017/11/11

歷史是一層一層被剝出來的,

就像衛生紙一樣。

立慧忘記哪天吃飯時,月桃提了英武不愛吃洋蔥的事情。

 

立慧:為什麼?他不是說他什麼都喜歡。

月桃:好像坐牢的時候一直在吃。

 

立慧從小就感受到英武跟別人不大一樣。英武不樂見她吃麥當勞,對她想跟其他小朋友在國慶日搖小國旗一舉不甚認同。小學二年級時,立慧知道了英武的政治犯身份,不過對於英武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她一直模模糊糊的。

 

直到立慧37歲的某日午後,她讀完了一篇她朋友阿本寫的訪談〈「大眾幸福黨」相關口述歷史紀錄〉。這篇訪談主要在訪問196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被別案牽連而抓去坐牢的「大眾幸福黨」成員,其中一位成員就是英武。當時英武跟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們,想藉由嚴謹的地下工作,聯合全台灣有志青年,武裝推翻萬惡的國民黨並解放台灣。沒想到還來不及有所作為,就被其他不相關的案子牽連判刑。這是立慧認識英武三十幾年來,第一次搞清楚英武“被抓去關”的來龍去脈。

 

英武判決書上的罪名是「主張台獨,武力推翻政府,聯絡共匪」,其中「主張台獨」這一條讓立慧感到尤其訝異。她猶記每次跟身邊好友提到英武的政治犯身份(帶著一種英雄般的口吻)時,對方往往直接假設了英武的政治立場;而當她像揭曉答案般說出“左統”之後,對方多次露出困惑的表情。英武如果是支持左統,判決書上怎麼會是台獨呢?

 

阿本的訪談裡面,有一段英武對這件事的回應:

審訊的時候,調查局人員要怎麼說,幾乎隨便他。講實在的,我們在審訊時防衛 有兩個目的,不再擴大牽連更多人,我們背後有太多朋友了,牽扯不完;也不要有人和「紙廠案」(指中興紙廠案)一樣戴紅帽子。他們想逼我們變成匪諜案,但是我們知道匪諜案一定會死,也不可能活著在這裡做什麼「口述歷史」。

 

…因為調查局在審我們的過程提出「台獨」,後來判決書也真這麼寫,我便覺得可能出問題…尤其有些比較外圍的組織成員,共識沒有很高的人,只是知道大略的方向而不清楚我們的大目標,左的思想的部分也不夠深厚…當時看到起訴書,很多人一定會動搖,會自我疑問「我們是台獨嗎?」對於審訊半推半就會產生這種後遺症。包括在獄中我也聽過大家在傳,○○○不太穩定,○○○變得徬徨。所以,審訊與判決到一個段落以後,雖然我們降低了損失,但我很怕因為有些同伴因為搞不清楚而散掉了。雖然已經無關判案了,我認為我們整個案子的人、已經組織起來的人,即使被關了也不能放掉。事實上後來證明我的顧慮是正確的,判決書、起訴書、答辯書都是我們一方面防衛,另一方面戰線退卻的結果,假使相信這些東西,一定會感覺混亂;動搖與徬徨、誤解都太嚴重了。包括判決書流出去以後,外面的人可能也這樣認為。

 

因此我急於解決這件事情,也沒有辦法直接碰到面,就用衛生紙寫了幾張紙條, 用我的數個代號先後分次傳出去。當時很多傳紙條的事情。因為我們是大案,大 家都知道,所以設法通過接見的時候,找可信的人幫忙把藏在原子筆裡面的衛生 紙條偷傳出去,或用別的方式傳。我在紙條上寫的,主要就是「RE觀」。「RE」 就是「revolution」的「Re」。我只是要達到一個目的,整合大家的理念與共識, 重新肯定與強調我們組織目標與基調中「左」的方向,且沖掉判決書中錯誤的部 份,防範我們的成員產生疑惑。寫了好幾張出去,不幸其中一張出問題,他們又 來逼供我。這一次重新審我,我心理覺得大概要改判槍斃了。

 

後來這件事當作我個人的事件來辦。因為我寫這個東西,是以好多個代號、不同 時出去,把調查局的人員搞得頭昏腦脹。他們找到衛生紙了,也沒有辦法確定就 是我一個人。現在在檔案局申請的檔案中也可以看到,我當時為了敷衍調查局,所以誆稱「好幾個晚上沒睡覺,大概我腦袋發昏啦!」也因為確實當時我爸爸死 掉,我要請假也不讓我回去,我就拿來當藉口。我說我因為沒有睡覺導致精神錯亂,忘記寫了什麼,但其實我很清楚我寫了什麼…因為我說我「精神錯亂」,我就被移到和精神病患關在一起。柏楊曾在他的書上寫過,因為我們在綠島是好朋友,可是他寫錯了,不是關「兩年」。現在很多人引用柏楊的書,其實我真正與精神病患在一起的時間,前前後後一共「五年」, 只是因為這一張衛生紙。

 

                                                                        ____摘自「大眾幸福黨」相關口述歷史紀錄

即使當年努力傳了衛生紙,並為此付出許多代價,出獄後到現在,英武還是無法避免這種“明明是左統但被以為是台獨”的錯認。他的處境在於,一方面不想被自己不認同的意識形態所用而有所保留,但又擔心被繼續以訛傳訛下去。無論他多用力的表明自己的政治信念,維基百科上還是把大眾幸福黨案跟實現台灣獨立擺在一塊。由於跟英武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立慧對於他人普遍把政治犯的身份跟某種辨識或政治正確連在一起時,雖然不是不理解其來有自,但她也覺得有些坐立難安,於是開始慢慢的發展了一種對外的回應機制,把英武的理念反應到日常上的片段,描述成一個有趣的故事在講。這造成了一個現象:英武發生的故事有多重,立慧說出的故事就有多輕。

 

2017年,38歲的立慧跟78歲的英武說,她決定做一個作品,主要是想要談她跟英武的關係,還有她跟英武的關係跟這整件事的關係。立慧跟英武說,她如果要談她的處境,沒有辦法繞過他的事情不談;畢竟對她來說,那就像洋蔥的味道一樣,充滿了滲透性。英武聽了再三交代一句話,那就是:“大方向不要搞錯,”一開始立慧並沒有太意會到英武指得是什麼,後來經過阿本提醒才明白,“大方向不要搞錯”,其實是在說,不要再讓英武被錯認或被誤解。

 

於是立慧請人把一個兩邊不等長的蹺蹺板,蓋在英武月桃夫妻住家的頂樓上,月桃跟鄰居在頂樓種了很多菜。立慧跟英武以兩端往支點靠近的順序玩蹺蹺板,立慧的妹妹福惠時不時出現幫忙扶一下蹺蹺板。然後立慧跟78顆洋蔥玩蹺蹺板,然後跟一卷捲筒衛生紙玩蹺蹺板,捲筒衛生紙上是她抄寫阿本整個訪談稿的內容,開頭在最內圈,結尾在最外圈。

 

立慧有一天終於跟英武聊到洋蔥這件事:

 

立慧:所以你很討厭吃洋蔥是因為在牢裡吃太多?

英武:其實念大學時就吃了很多…但牢裡面不只是吃很多,妳想想夏天的時候,幾個男生關在一起,廁所也在裡面…洋蔥味還有汗味加上尿味,那個味道混在一起實在是讓人反胃…

 

這就是英武跟洋蔥之間的真相。

英國有句諺語:

真相是時間的女兒,

 

立慧是英武的女兒,

英武討厭洋蔥

“時間的女兒”由下列幾個元素構成:不等長的翹翹板、衛生紙、以及洋蔥。

 

衛生紙以及洋蔥根據上述的脈絡,分別涵蓋了黃英武坐牢這個事實的不同面向:衛生紙作為文本,指涉了黃英武他大聲疾呼的立場,以及不斷被錯認的信念;而洋蔥這個文本則指向了他身為政治犯的經歷,如何在生活中滲透性地影響了我跟他及我跟外界的關係。不等長的翹翹板則作為我跟他之間連動性的具體意象。以這些元素為基本架構,我在老家的頂樓拍攝四組動態影像。

立慧跟英武的蹺蹺板

裝置

30cm x 390cm x 135cm

立慧跟英武玩蹺蹺板

單軌錄像

18’49”

第一組影像是我跟黃英武玩翹翹板:

我跟黃英武各自從翹翹板的兩端往支點移動

立慧跟衛生紙玩翹翹板

單軌錄像

蹺蹺板

手抄〈「大眾幸福黨」相關口述歷史紀錄〉的捲筒衛生紙

30’13”

第二組影像是我跟捲筒衛生紙玩翹翹板:

衛生紙上抄寫的是黃英武關於大眾幸福黨的訪談

立慧跟洋蔥玩蹺蹺板

單軌錄像

蹺蹺板

78顆洋蔥

 5’51”

第三組影像是我跟洋蔥玩翹翹板:

黃英武原本坐的那端翹翹板下方會擺放78顆的洋蔥(黃英武當時78歲),而我會設法在翹翹板上移動身體,讓那堆洋蔥被壓爛。

立慧剝洋蔥

單軌錄像

洋蔥

衛生紙

墨水

3’22”

第四組影像是我剝洋蔥:

剝到最後洋蔥會使我的眼淚鼻涕不由自主的落下,然後用捲筒衛生紙擤掉鼻涕眼淚,使捲筒衛生紙上的文字“大方向不要搞錯”在我臉上留下墨漬。

其實沒有發生過的事,跟其實有發生過的事。

裝置

洋蔥

衛生紙

手抄〈 「大眾幸福黨」相關口述歷史紀錄〉的捲筒衛生紙

視場地大小調整尺寸

1/2

以具體展出形式而言,整個展覽會由四組動態影像以及部分裝置構成(參考展場平面圖),展場中央會放置影片中出現的翹翹板,與其平行的影像是我跟黃英武玩翹翹板的影像(影像一),黃英武翹翹板座位的後方會放置我跟衛生紙玩翹翹板的影像(影像二),而我用翹翹板壓洋蔥的影像則會設置在我翹翹板座位的後方(影像三)。我剝洋蔥的影像(影像四)則會放置在展場出口對面的牆壁上。跟影像一平行的牆面上會有一組裝置,最前面會有一顆衛生紙做成的洋蔥。在衛生紙做的洋蔥旁邊,是由外到內一層一層被撥下來的洋蔥(真洋蔥),向俄羅斯娃娃那般由大到小排列開來,而在影像二使用的捲筒衛生紙則會成為其背景。我每天都會擺一碗洋蔥在展場內,讓觀眾進展場就聞得到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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